又是美好的一天。

        在學校附近的早餐店裡買了兩份早餐,我慢悠悠的往校門口走去。

        進校門時,幾位大男孩跟我擦肩而過。我下意識轉過頭看了一下,對上一雙咖啡色的眸子。

        短短對視一秒,我從對方的眼眸看出一絲叛逆、但又有種說不出來的成熟。

 

*    *    *

 

我叫邱于晏,目前是某國立大學的大二學生。

  我的故事,讓我從國二開始說起好了。

 

  國二開始,算是國中會考的衝刺階段,家裡大人和學校老師無不時時刻刻關注學生的學習進度和成績狀況,但我……是個例外。

  在他們眼裡,我只不過是個無藥可救的小孩。

  其實本來我也覺得,我可以像其他學生一樣正常上學、學習和考試。

  但是在我國一那年,我開始注意到我的喉嚨會不自主地發出怪聲音,頭會不受控制的大幅晃動,手也會不定時像抽搐般抖動,嚴重甚至會對人大吼大叫。隔壁桌同學問我為什麼會不時搖頭晃腦的還會發出怪聲音,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直到後來有人跟老師反映我怪怪的,在家人陪同下到醫院檢查,才被診斷出是妥瑞症。

  而發生這些情形得當下我都知道,但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要做什麼,就算用強烈的意識想壓抑,但隨之而來的發作狀況只會更加嚴重。

  舉個例子……當你感冒時想要強迫自己不要咳嗽而強力的忍住,但最後只會咳得更厲害。

  學習方面,因為身體不受控制,所以注意力很難一直維持,學習的內容也比一般人要花更多時間記憶和消化。因為我常常忘記,老師對我說話開始不耐煩,甚至覺得我根本不上心,久了之後我也失去對學習的興趣。也因為我上課會發出怪聲音和吼叫,被老師叫到走廊罰站成了日常,父母也三不五時被叫到學校談談我的學習狀況。但其實我的父母也不怎麼想管我,比起我,他們更在乎的是我的弟弟。我弟弟小我一歲,在學校是個學霸,人很外向開朗,文武雙全,讀書運動樣樣通,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材有身材,所以我的父母總是怨嘆為什麼偏偏我這個哥哥會得了妥瑞症,但對於我的狀況卻毫不關心。

  畢竟,我弟弟更讓他們有期待啊。

 

        「嫌我上課無聊是不是?好啊,那你出去。」講台上的女老師一手抓著麥克風,另一手把教科書一扔:「上我的課在那邊鬼吼鬼叫、講也講不聽,給我出去罰站!」她的手往教科書上又是一拍,接著指向了門口。

  我睨了一眼講台上在他眼裡張牙舞爪的瘋子,撇過頭,抓著講義和筆就往教室外走去。我的嘴角不協調的抽動著,伴隨發出像是動物的叫聲,讓教室外路過的老師也把視線移動到我身上。

  「把門帶上,要作怪還是引人注意自己去外面搞,別影響我們上課!」踏出教室時的那一刻,女老師又補了這句。

  關門時的吱嘎聲音就像是嘲笑一樣,刺耳又引人發暈。

  不過對我來說,這是常態,早習以為常。

 

  國小的我其實跟一般同學一樣,每天快樂地玩耍、學習,考試成績也都穩定在班上前五名。但國中之後,隨著被確診妥瑞症,我也漸漸變得不怎麼喜歡上學,就算老師教的東西再怎麼有興趣,它們也進不到腦子裡。

  

  「他哦,其實是會的啦,一些基本的觀念明明都懂,只是沒有那個心而已。學習啊,最重要的就是『態度』,態度不拿出來,唉,講再多也是徒然啦。」大多老師對我的評價都是如此:「不好好學習,總想著引起別人的注意,但他都不知道,我們老師最討厭上課的時候一直被打斷……」

 

  在別人眼裡,我總是在上課的時候發出怪聲音,或是瘋狂按壓原子筆,有時用手反覆敲著桌緣,偶爾大力甩頭發出不滿的吼叫聲。

  所以我的身邊也沒有朋友。

  長輩常說,知心的朋友幾個就好,但對我而言,「交朋友」只是一種奢望,甚至是不該存在的一個詞。

  走在路上,路人常用鄙夷的眼光看著我,甚至有些會大聲責罵:

  「走路不好好走,在那邊起肖什麼啊!」「你這人有病吧,有病就去看醫生!」

  

  走出教室的我倚靠在牆邊,盯著外邊隨風搖曳、跳得婀娜多姿的樹木,以不自然的角度甩了甩頭,接著輕輕嘆了口氣:

  「我也不想這樣啊……」

  為什麼偏偏是我呢。

 

  國中會考,我以吊車尾的成績上了一所不怎麼樣的私立高中。

  對於這個結果,我的父母親寫了滿臉的「不意外」,然後說了「學費雜費的他們付得起,其他的他們不想管了人生是我的,沒救了也不強求」之類的話。

  外面的世界對我很不友善,但我更難相信,連家裡的人也不支持我。

  你說我弟對我是什麼態度嗎,自從我被診斷妥瑞症後他就沒什麼來跟我說話了,在我眼裡,他更專注在自己的生活圈上,我這個哥哥則是可有可無。

 

        高中除了生活課業更重,加上私校本來就有的升學壓力,讓我心裡越來越壓抑。班導時不時把「我們的成績會影響到她的年終」掛在嘴邊,除了基本款早上七點到晚上九點之外,週六甚至週日也都是讀書讀書再讀書。

 

        但妥瑞症帶來的症狀會讓我更難專注在學習上,除了我自己難以注意力集中,發出的怪聲音也會影響到同學,老師索性把我隨便丟到走廊最盡頭的一間空教室。

  說是教室,但我更覺得像是什麼儲藏室。裡面除了好幾個放著舊書的大書櫃並排著,剩下的則是各種雜物的金屬製三層置物架。滿滿的一層灰,感覺好一段時間沒人使用過。而且裡面其實也根本沒有課桌椅,是老師叫我從其他教室自己搬一組進去。

  當我搬著桌子搖搖晃晃走進教室時,我感覺我的眼眶又開始溫熱溫熱的;而當老師大力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的眼淚止不住的奪出眼眶,滴滴落在桌上。

  沒有可以容納我的地方。

        到哪裡都一樣。

 

  值得慶幸的是大考時有特殊考場可以讓我應試。雖然考試的教室距離比較遠,但為了不影響到其他考生,我覺得這也很合理。

  整間教室的考生只有我,監考老師則坐在講桌前監視著我。

  妥瑞症的關係讓我在閱讀題目比一般人吃力很多,專注力也很難長時間的維持。麻煩的還有手無法停止的抽動,讓填答案卡也成了無比的難事。在準備畫卡時,我會深呼吸,然後用盡意志力控制我的手不要抽動;而隨之而來的,是在每塗完一次答案時,身體的反彈讓我的抽動更大,就像是使盡所有力氣按住彈簧不讓它伸展開,下場也只是彈簧形變得更長一樣。

  雖然這是我的作題日常,但在大考當下還是讓我緊張的不停冒汗。我不想再像國中考會考時一樣弄砸,我不希望我的成績只會讓我到下一所不怎麼樣的學校。我不時抬頭觀察老師的反應:老師皺著眉頭,臉上沒有太多不滿的情緒;看到我在看她時也只是示意我繼續作答。

        緊繃的我一直咬著鉛筆,試圖以此讓自己在閱讀題目時可以穩定住自己。

       

        曾經我在網路上看過一些大學生分享國立和私立大學的差別。國立大學似乎校風更開放自由,學生素質和讀書風氣也跟私立大學有一定的差別。雖然我不知道真實性,但在私校度過高中三年的我,不想在繼續活在這種氛圍裡。

真的受夠了。

就算國立大學不如我想像的美好,我也不要再一次的在私立學校裡過完大學。

        在廢棄教室的那段時期,我強硬的支撐自己的意志力。我需要比別人花上更多的時間去學習,才能達到跟正常人一樣的成果,那就比別人下更多功夫就是了。不會的內容,沒有老師同學可以問,就從詳解裡慢慢研究;也因為幾乎沒有人會來「探訪」這間盡頭的廢棄教室,讓我能利用手機上網找免費的教學資源來自學。

        振奮人心的是,我的大考成績拿到全科滿級分。

        「想不到你這孩子有點東西啊。」老師在拿給我志願選填的資料時,眼神裡還帶著些許的驚詫,或許他真的沒有想到:言行舉止在大家眼裡是個異類

、模擬考成績也表現平平的學生,居然在大考一鳴驚人。

        不知道是因為學測結束還是因為我考了滿級分,我被從原本破爛的教室「釋放」出來,回到原班級上課。雖然異樣的眼光沒有因此消失,班上同學也因為我的「回歸」而開始各種議論紛紛、竊竊私語。

        當之後的某一天我看到校門口拉起的紅布條「賀本校邱于晏同學學測滿級分!選擇XX,掌握你的美好未來!」時,我其實沒有高興的感覺。在這之前,根本沒有人在乎你發生了什麼,只有在你得到了榮譽或是某種成就時,身邊的人事物才會想從你的身上蹭一些利益。

        而老師也無暇在乎回到班級的我會造成什麼後續。她很「積極」的幫班上同學進行落點分析,還不斷講著志願要怎麼選機會才最大、我們的榜單關係到她的年終等等,所以為了學生自己也為了老師請同學務必謹慎對待之類的。

        選填志願時,我選了排名前幾間的國立大學。其實我對於第一階段透過成績排名並不擔心,我擔心的是書審和後續的面試階段。

       

        不出意外,選填的六間學校全部通過第一階段。

進入第二階段,不得不面對的備審資料還是要準備。高中生涯幾乎都在破舊的教室裡度過的我,沒有參與什麼活動、社團,甚至競賽等等。所以我在自傳和生涯的心路歷程只能把重點放在我在妥瑞症的折磨下的求學經歷,試圖包裝出我是個在困境中力爭上游的優秀學生;活動參與則是放上我擔任志工淨灘時的團體照,在心得部分盡量多一點回饋來增加版面。

        結果班導把我們大家的自傳檔案各要了一份去看後,直接當著全班的面指責我的內容:

        「邱于晏你知道你自己在寫什麼嗎?什麼叫做你的父母和你的老師同學都放棄你?還寫什麼在破舊髒亂的教室裡讀書學習?邱于晏我告訴你,你爸你媽願意花錢讓你來這裡讀書你就該知足了懂不懂?」班導扯著嗓門,像個潑婦罵街一樣:「你為什麼會被安排到別間教室你自己沒點自知之明嗎?還是你要我們大家為了配合你,要去忍受你的噪音和干擾?你怎麼可以這麼自私啊?你寫這樣是想報復還是給我們學校招黑啊?啊?」

        盯著五官飛揚的老師,我知道我應該要為自己辯解點什麼,但我實在說不出口。

        到底是我不知廉恥,還是老師臉皮太厚?

        「不是你有特殊狀況大家都要讓著你耶你懂嗎,你出去外面也一樣,出社會就是這個樣子,什麼叫做身邊的人都放棄你?當你有這個想法的時候,你自己就已經放棄你自己了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邱于晏?」

        面無表情地看著老師,我無語了。

        「你下課後到我的辦公室來,我親自監督你改好你的自傳,沒用好你書面資料別想交出去!」老師雙手插著腰,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用一副語重心長的語氣跟全班說著:「你們看,就是有這種莫名其妙的學生……影響到別人學習的是他、給人造成困擾的也是他,然後跟別人說他的學習環境很差?真的是要造反了還有沒有天理?」

        如果話語真能成為利箭,那現在的我無疑就是千瘡百孔的標靶;儘管從以前我就受過了這種傷,但成為習慣,不代表傷口就不會痛啊。

        在老師的「關心」下,我的自傳變成了一位有妥瑞症的學生,在師長和同學的鼓勵及陪伴下,成績漸漸有了起色最後大考拿下滿級分的勵志故事。

        對此捏造的完美故事我非常的反彈,但班導態度堅決的強硬,見我不願意妥協,居然在辦公室開始發瘋,引起其他老師的注意,一起來說服我。

        「老師跟你講,書面資料這種東西,沒有人在誠實的。太誠實反而會讓自己失去某些機會,這個很重要。」老師A如此說著。

        「不管是你現在寫書面資料,還是出社會找工作寫履歷也好,怎麼可能會有人把自己的狀況寫的一五一十?」老師B這樣說著。

        面對眾多老師強勢轉移焦點和連珠砲似的攻勢,我最後在班導的緊盯下,上傳了他們認為最完美的版本。

        看到了上傳成功的畫面,老師們毫不掩飾的在我面前大大的吐了好長一口氣。

        而我也在心裡,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而面試的日期也越來越接近。面對從小到大第一次的「面試」,我跟其他考生一樣緊張,更怕我的妥瑞症會讓面試的教授給我很低的分數。

  第一間大學正式面試當天,緊張的我沒能控制好我的狀態,在現場不停發出怪聲和吼叫,輪到我回答問題時也結結巴巴,沒辦法好好組織一具完整的句子。或許是場合的關係,其他跟我一起面試的考生沒有表現出異樣的眼光,教授們也很有耐心的等我回答完整個問題。但走出會議室時的我絕望到打不起任何精神,不用看到結果我就知道我沒機會了。

 

        大家都很優秀的情況下,誰會選擇一個不正常的學生?

        第二間學校開始,我努力讓我自己的心情保持放鬆,努力表現出我真的如自傳裡那位雖受妥瑞症折磨但仍樂觀面對一切的青年。甚至其中一間學校的面試教授還跟我說,在看了我的自傳後對我的故事很感興趣,看到我本人後,覺得我就像是模範一樣。雖然我不能理解教授所說的「模範」具體是什麼,但也只能擠出開心的樣子感謝教授的不嫌棄。

 

        最後公告錄取名單的那天,我有兩間是正取。我無法壓抑內心的激動,興奮的跟家人分享這個喜訊。不料我的家人只是「喔」了一聲:「然後呢?錢我們會幫你出,學費和生活費我們會按時匯到你戶頭。」臉上連一點喜悅的表情都看不出來。

        「我考上很好…嘎、尬…很好的大學,還是國立的……我沒有讓你們尬、尬……沒有讓你們失望……」

       

這段對話沒有後續。

我的家人用了沉默來回答。

        雖然從我家人這裡得不到安慰,但對我而言,是另一個準備開始的新階段。

        而我選擇了離我家最遠的外縣市大學,打算徹底告別過去的牢籠。

 

*    *    *

 

        「欸欸,你也是新生對吧?要不要一起吃飯?」這是我上大學被同學問的第一件事。

  這句話著實讓我感到驚訝。為什麼這麼說?按照以往,我在各個環境下遇到的會是來自四面八方異樣的眼光,會被問的也都是「你怎麼了」、「為什麼你會一直有怪動作」、「為什麼你會一直叫」,接著是「真的沒辦法忍住嗎」、「那一定很辛苦吧」之類虛情假意的安慰話。

  「我們想吃吃看學餐,看網路上說這裡的學餐CP值超高。」發現我沒有反應,問話的同學又補了這句,接著指指他的身邊,我才發現他還另外找了兩個人。

  向我搭話的男同學留著韓系的三七分頭,眉毛算是劍眉,單眼皮,穿了休閒襯衫配上直筒休閒褲,乾淨整齊的外表下帶著一點點的銳氣;他旁邊一位是梳著油頭、內搭黑衣黑褲外面再套一件黑灰白三色條紋交錯的襯衫的男生;最後一位則是穿著運動外套加上運動長褲,一頭俐落短髮,臉上彷彿直接寫著「我是運動員」。

  「好啊……謝…尬、尬…謝謝。」回答完的我愣了一下自己為什麼要說謝謝。「不好意思,我有妥瑞症,所以會像這樣發出怪聲音和搖頭晃腦的……」我連忙簡單說明自己的情況。

  「啊,沒關係啊哈哈。我理解的,不用太在意。」男同學爽朗的笑笑,另一位梳著油頭的男同學也衝我一個笑臉;相對的運動員同學只是點點頭就把視線轉開。

  我會下意識地說謝謝,應該是因為,第一次,被當成正常人的感覺吧。

  

        我們四個人一起逛了一圈學校的學餐,格局是中間座位區外圈是店面,雖然不算非常大,但攤位也有七、八間,座位區的規劃也挺寬敞,加上讓人舒服的燈光,吃飯時不會感到有壓迫感或很緊繃的感覺。我最後點了炒泡麵,向我搭話的男同學點了牛肉麵;梳油頭的男同學點了燴飯,運動員同學則是點了加量的炒飯。

  用餐同時我們互相簡單自我介紹並交換聯絡方式。向我搭話的同學叫潘彥旭;油頭男同學叫張琞昕;運動員同學叫作曾皓晨。

  吃飯期間的話題圍繞在我的妥瑞症上。這個其實一直都在我的意料範圍之內,反而他們不主動問我一些問題我才會覺得有點彆扭。但他們除了好奇和疑惑之外居然沒有對我的病況表現出排斥,一直很認真的將我用不定時夾雜奇怪聲音的句子聽完;發問的都是琞昕和彥旭,曾皓晨則是認真的解決他盤子裡的食物,對我感覺很冷淡,但也沒有表現出不想跟我往來的樣子,讓我有點擔心他是不是其實不想跟我有太多接觸但不好意思表現得太直接。

  但無論如何,這個在大學的第一餐給了我前所未有的信心。讓我相信了世界上真的還是有友善的人,只是我以前都沒有遇到而已。我們四個人也很自然而然的住在同一間寢室,直接把我擔心的居住問題解決了。

  之後在課堂上的分組,我們四個人也都會彼此湊成一組。不過如果是兩兩一組的時候彥旭似乎更喜歡和琞昕一組,我也不敢主動去找其他人,雖然班上其他同學和老師們對我都很友善,但我還是能很敏銳的感覺得出來,他們用一條潛在的分隔線把我排在外面。我咬著牙、厚著臉皮問曾皓晨能不能跟我同一組。雖然他沒有拒絕我,也沒有不情願的表情,但在和他相處的互動過程還是讓我挺尷尬,因為我沒辦法確定他是不是真的不想跟我有交集,但也不可能真的直接去問。他不會主動開口,但當我嘗試跟他討論老師指派的內容時,他會回應我,也會對於我的看法給出回饋;反倒是四人討論時他的話顯得更少。我只好一直告訴自己可能曾皓晨同學本來就是這樣習慣冷著一張臉,沒有其他意思不要想太多。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一上學期的日子居然就這麼平穩過去了。

        我的學期成績排在班上在前三分之一,我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大學的「考試」比高中少非常多,取而代之的是分組的報告,而擁有彥旭、琞昕、曾皓晨好朋友的我也不需要擔心報告的問題,我們總是能如期完成進度,而在這個氛圍下,我也發現我的症狀似乎減輕了一點,雖然講話還是會夾雜怪聲以及肢體上的抽動,但頻率和幅度都小很多。

        突如其來在生活上遇到的改變,雖然讓我一時很不習慣,但也很快就明白,「正常人」的世界,以及互動模式就是這個樣子吧。

但同時我的內心也告訴我,雖然世界有善良的一面,但不可能永遠都是善良的,不然之前的我就不會被當成異類一樣被排擠。當前能做的就是活的更認真,用比別人更多的時間去彌補妥瑞症帶來學習上的差距,努力不讓自己的成績拖後腿,也不讓自己的成績落後大家。

難得像個正常人,就努力的活的像個正常人吧。

 

        父母每個月真的都如期匯一筆固定的金額到我的戶頭,但對於我的生活完全沒有過問和參與,就像是無情提供金錢的機器一樣。但以實際面來說,不用為生活費而煩惱真的是件非常值得開心的事情,但為了以防什麼突發事故,加上也想靠自己的能力賺點錢,於是大一的下學期我透過平台接了一個高中家教。

        或許真的是學校排名有某方面的加成吧,對方家長似乎不在意我的妥瑞症,只是簡單透過電話跟我約了試教的時間,三天後的晚上六點準時到他們家。

       

        三天後是星期五,我在下課後頂著人群的壓力跳上公車,按照拿到的地址前往離家教地點最近的站牌。路程不近不遠,在下班的尖峰車流下約莫二十分鐘到站。下車後我跟著手機上的地圖步行,五分鐘後到了一棟大廈前。

        「你就是紹太的家教對吧,辛苦了。」就在我低頭拿起手機要聯絡家長時,一名身穿洋裝的婦人「吱嘎」一聲打開了大門:「希望你沒等太久。」婦人儀態相當端莊,打開門後還微微彎下身迎我進門。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詢問就能確定我就是他約的家教,可能妥瑞症在我身上的反應真的太過明顯了吧。

        「您是……曹媽媽嗎?」三天前通電話知道對象的名字叫曹紹太,眼前的婦人可能是孩子的媽媽,但我還是在快速調整好呼吸後,試探性的開口。

        「哦對,我是他媽媽。」曹媽媽的語氣不疾不徐,我覺得「穩如泰山」可以貼切的詮釋曹媽媽給人的感覺。「老師你不用緊張啦,我們不是那種不明理的家長。」依舊是平淡的口吻,曹媽媽帶著我穿越中庭,走進大廈的大廳。

        大廳是挑高式的,華麗的水晶吊燈懸掛著,像極了韓劇裡財閥們的住所才會有的華麗裝潢,讓我自覺住在這裡的住戶可能來頭都不小。「我們家紹太高一上的時候考試分數都還有八、九十分,下學期開始慢慢往下掉;高二上學期平時考試和段考成績也都掛在及格邊緣。現在高二下,再這麼下去可能成績就要不及格了。老師你只要盯住他的成績不要讓他有什麼科目被當掉了畢不了業就好,升學考……隨孩子去吧。」曹媽媽的聲音變得很輕,我跟著她走到電梯前,看著她按下了往上的按鈕。

        「我想……尬、尬,我會先試著了解學生在學習部分具體的狀況後再嘗試有沒有更適合他的學習方式。」尤其連人都還沒看到,現在說什麼都還太早。

        曹媽媽微微側過頭,但又立刻轉了回去,沒有回應我說的話。

       

        進了電梯,短暫的無聲後,電梯在十二樓停了下來。

        「我們家在電梯出來後的左手邊。」曹媽媽開口打破沉默。接著她微微彎腰,在密碼鎖上輸入數字,隨著「嗶嗶」聲門向外彈開來。

        「請進吧老師。」他們家是開放式空間,一進門就看到了寬敞的大L型沙發;旁邊則有一大片的落地窗,感覺曹媽媽家的位置應該採光很好,白天陽光打進來應該會很舒服。大型的液晶電視掛在牆上,跟沙發的中間則是放在大正方形地毯上的原木桌。

        「請換上拖鞋。」沒等我仔細打量完整間豪宅,曹媽媽就將一雙室內拖放到我腳邊:「我們家是木頭地,請小心不要刮傷了。」

        我的內心小小抖了一下,戰戰兢兢的脫下鞋子擺在一旁,換上曹媽媽準備的拖鞋。

        「小孩的書房在後面。」曹媽媽伸出手指了指書櫃後方並示意我跟過去。我跟著拐過書櫃後來到一間關起門的房間前,曹媽媽抬起手輕輕敲了兩下房門:「紹太,你的家教老師來了。」

        約莫兩秒房間的門「嘎啦」被打開來。

        「老師好。」開門的是一個身材適中,身高比我高快一顆頭應該有一百八十五公分的男學生。他用非常輕浮的語氣很敷衍的打了招呼就窩回去他的書桌前。他書桌前的電腦螢幕裡是槍戰遊戲的畫面,旁邊放著頭戴式的耳機,看來紹太的遊戲正被我們打斷。

        「那紹太就麻煩你了,我去準備點心和茶水。」留下這句話,曹媽媽又是微微的彎腰鞠躬,然後就離開了。

        房裡剩下兩個人類互相乾瞪眼。

        「咳……你是曹紹太對吧,我是你的家教老師,」為了緩和氣氛,我率先打破沉默:「你可以叫我于晏老師。」

        「叫我阿太就好。」男學生漫不經心地說著,然後他關掉了遊戲畫面,接著連電腦都關機了。

        「之前你媽媽有給你請過家教老師嗎?」我以為阿太會抗拒家教,結果出乎我意料的配合,關機後他從一旁的書包拿出一張皺掉的數學考卷:「沒有,你是第一個。」

        「我知道了。那我們來看看這張考卷吧……它是你的作業嗎?」我把考卷拿來看了一下,考卷內容是機率與統計的題目。

        「嗯,你可以開始教了。」一支筆被遞到我面前,我愣愣地轉過頭,剛好對上阿太的眼眸。藉著這個機會,我快速的掃過阿太的五官。其實阿太就跟路上會看到的高中生沒什麼不同,不過是屬於有點痞痞的類型;他的瞳孔是深咖啡色的,眼神中帶了點叛逆,又摻雜了點頑強。發現我在看他,阿太挑挑眉:「請開始你的表演。」

        「尬……考卷你有先看過嗎?有沒有比較偏向哪種類型的題目不會?還是……整個單元都不會?」接過筆,我先丟出這個問題給阿太。先確定他是整個單元不懂還是某些部分不懂,我才好針對狀況處理。

        「沒事,老師你就一題一題來吧。題目也不算多,我會認真聽的。」阿太的語氣聽起來有點無奈。我再度把視線轉向他,但從他的臉上我讀不出任何資訊。

        學生對學習提不起興趣我可以理解,但這個孩子對家教又沒有很大的排斥……我發現我好像高估了自己,以為家教就是把學生不會的題目和概念教到他懂就好,但實際接觸……似乎有些背後隱藏著的關卡若不先解開,家教就沒辦法變成一件單純的事情。

        「老師來……這裡有飲料和小餅乾,老師可以解解饞止止餓。」曹媽媽的聲音傳來。我轉過頭看向門口,曹媽媽端著一個拖盤進來,上面有一盤曲奇餅和兩杯果汁。

        「麻煩了…尬尬,謝謝曹媽媽。」

        曹媽媽微笑著點了點頭,將托盤放到桌子的一邊就出去了,還把房間的門給帶上,感覺很放心的把時間留給我們。

        「老師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的。」阿太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著:「我知道我媽給你的標準是什麼。你每次來就把你準備的進度教完就好,考試我有辦法讓我的成績及格的。」發現我又是愣愣地看著他,他又補了一句:「不是靠不正當手段的啦你放心。」說完還朝我挑眉擠擠眼。

        「那升大學考的部分,你跟家人有談過了嗎?你自己有什麼想法?」高二下基本上是升學考的複習衝刺階段,曹媽媽的說法是這方面隨孩子去,而我則是好奇阿太本人的想法。

        「那個哦……我還在考慮要考怎麼樣的成績比較好,這個老師你就別過問了。」阿太朝我搖搖手示意我停止這個話題,我只好先開始教學的工作。

        在我解說題目時,阿太會很認真的聽,身體也不會搖來晃去,除了偶爾會因為我發出怪聲吐槽「老師你很吵欸」之外,完全是個乖巧的學生;我讓他試著自己寫考卷上同類型的題目,他也能很快就正確的寫出答案。我想,有可能是學校老師的教法不適合阿太的關係。畢竟老師教學是一對多,不可能對每個學生都一一找出最能讓他們懂得方法教課;而這就是家教的優勢──針對孩子找出能讓他理解的方式來教學。

        家教時間是兩個小時,結束之後母子送我到門口。曹媽媽給的時薪是一小時八百,比我查到的行情還高了不少。離開前曹媽媽塞給我一個薪資袋,還彎腰鞠躬跟我說再見,紹太在旁邊也跟著他媽媽做了一樣的動作。我也彎腰行禮了回去,把薪資袋放進包裡收好,乘著電梯回到一樓。

 

        搭著開回學校宿舍的公車,我的腦中繼續飛快的思考運轉著。

孩子的學習狀況不好,有時候不完全是孩子的問題,可能他只是還沒有遇到願意多花點時間在他身上、找出最好方式的那個人而已。

        雖然只是一次的試教,我也不敢說我就是那個「拯救」孩子的那個人,但想到這裡,我忍不住苦苦的笑了出來。

        到升上大學之前,我還沒遇過願意在我身上多花點時間的人。

        上了大學,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真的都突然變得更成熟,還是因為上課模式不是每天每節待在同一個環境的關係。上課時我都選擇離講桌最遠的位置,希望發出怪聲對大家的影響可以降到最低;儘管我在上課時偶爾還是會發出比較大的聲音,但教授和大家也都很若無其事的繼續上課,反而讓我的緊張和壓力大大降低了不少。

        但直到我入睡前,阿太今天的各種反應不知道為什麼,讓我心裡一直有種悶悶的、難以形容的複雜情緒。我重複回憶著今天家教時的畫面和跟阿太的互動,一些臆測也開始浮起。

 

*    *    *

大一下學期有個關於人際溝通的通識課程,期中和期末各有一次的大報告,而老師的要求是八個人一組,這也意味著我們四人小組必須要再找到四個人。

我發現彥旭真的很擅長社交,他很快找來了四位女同學:「我們一組好不好?我,還有琞昕、于晏、皓晨。」他的語調有點上揚,很熱情的介紹我們另外三人。

「好啊好啊……」女生們點了點頭答應了,離彥旭最近、留著妹妹頭的女生笑的更是靦腆,不難看出她對彥旭好感度很高。

下課後我們這組留下來簡單作了工作分配,我跟曾皓晨同學一起被分配到情緒反應的部分。

       

        我們約好一週開一次的小組會議,而之後幾次的討論也都很順利,進度也都在掌握在計畫之中。女生們似乎已經認定彥旭這個組長,只要是他提的想法都沒有任何反對,配合度非常高。最後我們決定用演戲的方式演出不同情緒反應的方式,在彥旭興奮地講著各種劇情的同時,琞昕則是能在彥旭提的想法下整理出完整的內容並優化。

        報告當天,老師對我們這組的表現相當滿意,還表揚我們演戲呈現得十分生動,而我們幾個組員則彼此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但回到座位後,敏感的我發現了不對勁。

 

        有人在模仿我。

        有同學模仿我演戲的樣子跟旁邊另一位同學說話:「欸欸所以假設老師今天給我分數很低,我想要要合理化就可以『幹…幹……反正老師分數也都是隨便給,我也不用幹……幹,不用太認真。』這樣子對不對?」

        「哈哈哈哈哈你很靠北欸,不過他應該是『尬、尬…』這樣子才對,不是『幹』的發音啦。」回答他的同學還隨著發出「尬、尬」的聲音時,做出很滑稽的動作。

        看到眼前的畫面,我暗暗握緊了拳頭。

        我用眼角的餘光瞄向組員們,他們不知道是不是沒注意到其他人的行為,都是看著自己的課本,曾皓晨更是直接拿出手機滑呀滑。

        說實話,被模仿我古怪的行為國中就有,可能是一段時間沒有遇到,再次面對這樣的情況,我彷彿一秒被拽回了當初那個可怕的夢魘裡。

 

        *    *    *

 

        校外的部分,紹太那邊也收到了學校的模擬考成績,五科全是均標。曹媽媽對這個結果沒什麼表示,只是跟我說這段時間辛苦了、孩子的成績有進步,以後也請繼續顧著孩子的課業成績。

        在模擬考之前的學校考試,阿太的成績大約在七、八十分上下,其實也不算差了,錯的題目在我檢討過後他也都學會了。而模擬考的成績在均標也在我意料內,但級分都是均標的最下限,這個細節讓我有點在意,因為按照我之前上課的狀況來看,阿太的程度不只這樣。

        我跟阿太先要來了數學科目的模擬考題本。數學這科算是阿太進步最大的科目,不會的題目在經過練習後他可以融會貫通,尤其是排列組合和機率的題目,阿太的邏輯非常的清楚,在同儕可能卡關的單元裡,他表現的很不錯。

        滿分一百的考試,阿太拿了五十四分。我認真的先查看阿太錯的題目,在我發現他錯的題目裡有關於機率的題目時,我忍不住皺起了眉;再繼續看下去,我感覺我自己的眉毛皺到都要打架了。

        「說吧,為什麼要這樣做。」我闔上題本往桌上一扔。阿太看到我的反應,臉色也沉了下來。

        「老師,我有讓你達成我媽給你的目標,你不該開心嗎?」約過了兩秒,阿太重新擠出一絲笑容看著我。

        「你說呢?」我會用這個態度對阿太,是因為我從他錯的題目看出了端倪。

 

        阿太是故意的。

        同類型的題目,這題寫對,在其他題卻錯了。

        而且錯的題目旁邊,連做題的算式都沒有。也就是說:阿太是直接放掉那題不寫的。

        結合之前的相處,我似乎拼出了為什麼第一次跟他見面那晚,我有種悶悶的、難以形容的情緒的拼圖。

        阿太其實一直都會,所以我在教他時他當然會懂、題目也會寫。但在考試時,他會選擇放掉一些題目,將自己的成績控制在及格邊緣。

        我發現的太慢了。

        阿太冷冷地別過頭去,沒有回應我。

        我試著緩和我的語氣:「老師想知道你這麼做的原因……尬、尬,你願意告訴老師嗎?」我知道他明白我指的是什麼:「你是達到了你母親給我……尬、尬……的要求沒錯,但這不是老師想要的。」

        我的頭甩動的幅度很大,儘管我放輕了我的音量,但在妥瑞症的反映下似乎還是加深了浮躁的感覺。

        阿太低下頭沉默了很久,而我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一直靜靜的看著他。

        空氣裡只剩下我不時發出的「尬、尬」聲。

        半晌,阿太才抬起頭,用他那雙咖啡色的眸子注視著我:

「老師,你願意聽我說嗎?」

 

在阿太高一的時候,其實成績很優秀,考試都有八、九十分,段考排名也都在班上的前五名;同時他也很樂於助人,還是班上的游泳健將,身邊很多朋友。

而讓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原因,來自一個在網路上流傳的影片。

影片中,一名身穿高中校服的學生跌坐在地,遭受幾名身穿同所高中校服的學生們毆打。

被打的學生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一直用手摀著頭頻頻求饒。

而打人的學生中,其中一個就是阿太。

得知這個真相的師長們自然也非常震驚。一個文武雙全的優秀學生居然會在校外從事鬥毆行為。

隨著阿太受到一連串的處分,他身邊的朋友們也都與他保持距離,深怕哪天會成為他的下一個動手對象。

而這些,是表面上的部分。

真實情況是,本來那天要被打的人是阿太。

影片裡被打的男同學綽號阿水,喜歡他們班上的另一位女同學,而女同學答應阿水如果他在游泳比賽得到第一名就跟他在一起;不料這個第一名卻被阿太給奪走了,阿水的戀情也就沒了後續。帶頭打人的學生想給阿水出一口氣,於是另外找了其他同學在下課後一起包圍阿太要毆打他。結果阿水卻臨陣退縮,帶頭的學生居然轉而把氣出在阿水身上。

一開始被包圍的阿太相當驚恐,後來看到帶頭的學生揍向阿水的時候更是不知所措。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就看到自己眼前出現了鬥毆現場。

阿太說影片的秒數很短,但他壓根沒有加入戰局,但影片裡的他因為站為是在圍毆人的那邊,自然也被當成施暴者之一;加上事發後被打的阿水和帶頭的學生一群人堅稱阿太才是帶頭教唆打人的始作俑者,才會有了前述表面上的結果。

聽到這樣的劇情,我先是同情阿太的遭遇,再來是對學校老師們處理上的瑕疵感到不解。

而阿太告訴我,他看到影片時也愣住。只按照影片裡幾秒的內容來看,阿太想辯解也辯解不了,加上大家一致把責任推向他,孤身一人的阿太顯然更沒有翻盤的餘地。

而曹媽媽自然是相信自己的兒子的。至於阿太的爸爸長年在內地工作,跟家裡也不常聯絡,曹媽媽也沒有將這件事讓丈夫知道,而是在老師及其他家長們的壓力下,跟著兒子默默揹下了這個黑鍋。大受打擊的阿太最後變成了現在看到的樣子。

看著眼前用著平淡語氣把故事說出來的孩子,我的心揪在了一起。

阿太在跟我說故事時沒有任何的情緒,彷彿這個故事其實不是他的,甚至連委屈或是憤怒的情緒都沒有表現出來。

「老師,在沒有人挺你的情況下,你也會放棄吧?」這是阿太給我的一個問句。

我看著阿太,現在的他身上那股叛逆的氣場已經消失,整個人如同沒有生氣的人形娃娃。

「你還有媽媽……」這是我吐出來的第一句回答。

我的眼眶感覺到了濕潤,我連忙別過頭,怕下一秒就會比這個孩子先掉眼淚。

如果要說放棄抵抗,我想我一定也是一樣的選擇。不過阿太還有一個對象可以一起分擔,而我只剩自己可以承受這一切。

片刻後,我整理好情緒,問阿太願不願意利用高中剩下的時間,用成績來翻轉自己目前的狀況時,他回答我:不想要再回到那個文武雙全的他,因為那樣的他再度被注意到,也就會再被提起高一他打人的事情;現在的狀態,雖然成績非常一般,但也就是中間過渡帶的學生,也不會讓老師擔心學科上會有危險。

但這些,曹媽媽並不知情。她默默支持孩子的所有選擇,但也注意到了孩子成績下滑,雖然不知曉孩子背後的原因,但還是預防性的先替他找了家教試圖來維持住成績。

看著在轉筆的阿太,某方面來說,這孩子懂事的讓人心疼。

這一刻,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似乎有了那麼一點交集。

 

雖然遭遇完全不一樣,但我們都是曾經被世界拋棄的孩子。

 

  *    *    *

 

        但從那次談話之後,我跟阿太之間的關係似乎變得更友好了一些。我們的交流不再只有課本的東西,阿太偶爾也會跟我分享在學校看到的所見所聞;曹媽媽私底下也跟我說,以前阿太對於「家教」這兩個字沒有什麼反應,但最近一聽到家教,臉上開心的表情也多了起來。

        雖然阿太表面上沒有跟我明說,但從他之後開始進步的成績我就知道,他似乎也開始要改變他的現況、為了他大學嶄新的生活努力。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在我單純的這麼想時,學校生活的打擊冷不防地襲來。

 

        我那門人際溝通的通識課程期末還有一次報告,老師採取六到八人一組,我們就沿用期中考的分組;但因為期末的報告範圍沒有期中的困難,我們便約定報告的前兩週再來討論就好。

        但第一次的期末討論,我就收到了我被排除在外的消息。簡單說,就是我被移除小組的成員名單。

        「對不起啦于晏,」彥旭搭上我的肩膀拍拍我:「應該要早一點就跟你討論這件事,但我們不知道怎麼開口,所以才決定等到小組討論這天再說出來。」雖然話是這樣說,但基本上從他嘴巴說出來是一個「告知」的動作,沒有要商量的餘地。

        「我可以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嗎?」看見其他人都低著頭避開我的視線,我詢問彥旭為什麼會這麼突然的要把我踢出小組。

        「額……是熙娜……」彥旭有點尷尬的把視線轉向一名女組員。

        順著視線而去,留著妹妹頭的女生尷尬的衝我乾笑了一下。她叫江熙娜,最一開始分組時遇到彥旭最害羞的就是她。江熙娜深呼吸了一大口氣,然後開口:「好我要來解釋了。就是上次期中報告的時候其實老師沒有給我們這組很高分,」她停頓了一下,眼神掃過全場:「但是這門課的成績是我這學期修的科目裡最低的一科,它可能會影響到我的獎學金。」

        又是深呼吸了一口氣,江熙娜把視線轉向了我:「我覺得是邱于晏你的關係……扼,我沒有怪罪或是指責的意思哦,」她伸出手在身前做出格擋的動作:「只是我覺得,你的表現會影響會影響到我們報告的呈現。雖然我知道你是因為妥瑞症的關係,但你報告時的樣子真的很──像是沒有準備好一樣,講話斷斷續續的,所以老師才沒辦法給很高分。」她的語氣很堅定:「可能你會覺得我很自私還是怎麼樣,但真的很抱歉,我很需要學校的獎學金。」

        「那其他人呢?你們的想法?」在我看來這只是單方面的認為,沒有證據或是其他可以佐證的東西證明因為我的妥瑞症導致我們的分數很低。

        「我們也知道你一定會不開心……」開口的是彥旭:「但我們還是想問你說……你有沒有辦法自己一個人一組?還是我們幫你問問看其他組能不能多一個人。」

聽到彥旭說的話,我錯愕的望向他。我無法想像從他的嘴裡會聽到這麼讓我絕望的話,雖然沒有攻擊性的言語,但殺傷力已經足夠將我擊潰。

「你們一定要這樣是不是……」我帶著微微顫抖的語氣說出這句話,換來的是大家的沉默。

是啊,他們只是來告知的,不是來商量的。

「我們……不是朋友嗎?」看著沉默的大家,我努力穩住自己的語氣,看像組員們。

回答我的還是彥旭。他將雙手搭上我的肩膀:「對不起……我也以為我可以……」他斂下眼搖搖頭:「你應該也有發現,期中報告完後大家一直在學我們這組演戲的內容。我以為我可以,但我發現我還是受不了大家對我們這組的指指點點和嘲笑。」他的手離開我的肩膀,像洩了氣的球一樣癱在椅子上。

「于晏,是我們對不起你。」開口的變成了琞昕:「但我們相信,沒有我們的你也可以做的很好的,對吧?」

        我看了一眼沒出聲的曾皓晨,後者只是低著頭看著前方的地板發呆。我再轉過頭對上琞昕的眼睛。

 

        「你們真的很過分。」這是我離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    *    *

 

 

離開後的我跳上了市區公車。今天沒有家教,我也沒有目的地,就這麼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色發呆。

妥瑞症的症狀的確有時會讓我的思考中斷,而我也需要比正常人花更多時間去記憶,例如報告的內容等之類的。這些我都覺得還好,用時間來彌補起跑線上的差距我沒有怨言,但在投入更多的心力和時間後換來的是被拋棄,原來……我額外的努力都比不上妥瑞症帶來的負面效果嗎?

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變成綠樹,我還看到不遠處有遊樂場。隨著廣播響起站名,雖然我沒有按下車鈴,但在車門打開時我還是很鬼使神差的下了車。

來到遊樂場,一群國小生開開心心的奔跑著,溜滑梯上傳來陣陣孩子們的喧鬧聲,鞦韆咿咿呀呀的搖著,孩子們的家長在不遠處有說有笑著,一切是多麼有生命力的一幅畫。

國中前還沒發病時,我也曾經有過孩子們這般的快樂。時光飛逝,當時和同學嬉鬧的回憶已經模糊,但心裡的湖面還是泛起陣陣的漣漪。

沒有感慨多久,我的眼前突然一片黑。我的頭被不知道什麼東西給套住接著向旁邊一倒,然後我開始被往後拖行。我本能的想出聲求救,但聲音出來都只剩下微弱的「嗚嗚」聲。然後我感受到很多隻手拽著我,再來我的雙手和腳都被捆綁住無法動彈。

「快點快點……」幾個低聲窸窸窣窣,然後我感覺到我被拋了起來,「扣咚」一個重響我被丟進一個不知道是哪裡的空間,接著我聽到外面應該是門被關起來的聲音。

「嗚…嗚……」我本能的扭動的身體,但沒有任何的幫助。

然後我聽到像是發動機的聲音,接著我所在的空間開始移動。

我應該是被帶上了某輛車。

我開始記著車子轉了幾個右彎幾個左彎,但沒多久我的大腦就完全混亂,晃動的車體讓我跟四周有了碰撞,讓我的大腦更加無法靜下心思考。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到車子停下,接著是車門還是車廂被打開的聲音,我被好幾隻手拽著拖出來摔在地上,接著我開始被各種拳打腳踢。

「蛤!還好意思不還錢啊小子!」伴隨著挑釁的語氣,又是幾個粗暴的拳頭打在我的臉上,因為我完全看不到,也不知道下一拳或下一腳會打在身上的哪裡,只能縮著身體蜷縮在地上任由他們宰割。

什麼不還錢……我有欠人錢嗎……

接著我聽到有人大喊「有人」,打在我身上的攻擊也暫時停止,然後是一陣肉搏的聲音。

不知道多久,打鬥聲終於停止。我頭上被套著的東西也被粗暴的扯開,重新呼吸到新鮮空氣的我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還好嗎?傷到哪裡?」熟悉的聲音傳來。我睜開眼睛,出現在眼前的居然是曾皓晨。「曾……皓晨!?」

曾皓晨穿著一件髒掉的白色短袖配上運動長褲,身上掛著幾處大小不一的擦傷,應該是剛剛打鬥的傷。他沒有理會我的詫異,蹲下來開始拆綁在我身上的繩子,同時警戒的看著周圍──我快速環視周遭,像是廢棄的工廠,有很多大型機器和大桶子,但很明顯很久沒人使用,外部都已經鏽蝕剝落。而我們身邊站了約五、六位一身黑、帶著黑色口罩的人,身形跟運動員身材的曾皓晨相比就顯得瘦弱不少。看曾皓晨的反應,可能在剛剛打鬥中他佔了優勢,幾名黑衣人雖然做出準備要攻擊的動作,但也只是圍著我們沒有靠近。

「你怎麼在這裡?」一講出口我發現我的聲音有氣無力的。

「人生勝利組是不是,」我朝聲音望去,一名頂著馬桶蓋頭的黑衣人打斷了我們:「拿了第一名後又交了個馬子,你很行嘛!」

「大哥……尬、尬尬…你們是不是抓錯人……」我喘著氣看著對方:「我沒有拿什麼第一名……也沒有女朋友……」

「蛤?在學校跟你馬子摟摟抱抱以為都沒人看到是不是?」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像是青少年,他正想要繼續說下去時突然視線往左了一下,然後同時幾名黑衣人往另一邊退開:「人在這裡。」

一個身穿帽兜、帶著黑色口罩的男子出現在我的視線當中。當他看到我的時候,眼神裡閃過一絲驚恐,接著他踉蹌後退了兩步:「老、老師……」

「蛤?」其他人看到帽兜男的反應都愣住了;曾皓晨也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吃力的撐起自己的身體,我再次看向帽兜男,他自己摘掉了帽子,撲通一聲跪在我前面:「抓…抓錯人了。」

「……阿太!?」眼前的人正是阿太、我的家教學生。

這時我身上所有的繩子都被曾皓晨解開。被鬆綁的我本能的想站起身,但我立刻感覺到了被毆打的疼痛,悶哼了一聲、腳一軟跪了下去,好在曾皓晨在一旁立刻拉住我才沒讓我膝蓋跪到地上。阿太看到,匆忙的衝了過來,但曾皓晨往前一個箭步阻止他:「後退!」

「老師對不起對不起……我們抓錯人了……怎麼辦怎麼辦……」阿太的語氣充滿了驚恐。而這時我才發現其他站在一旁低著頭、雙手背在身後的黑衣人,他們感覺年齡都跟阿太差不多;他們現在就像是一群做錯事的孩子,在原地不知所措。

「如果今天被抓的人不是我,請問最後會發生什麼事?」強力壓住心中的恐懼,我抖著手看著眼前的阿太,他的眼裡也充滿了驚恐,一直跳針式的重複「對不起」。

我指了指周圍的人:「是你教唆的嗎?」得到阿太微微點頭的答覆後,我的心徹底涼了。

「你知道你在…尬、尬……你知道你們現在在幹嘛嗎?」我握緊拳頭朝阿太走去,曾皓晨突然伸出手抓住我。「放開……尬。」我試圖甩開他的手,但他的手相當有力,牢牢扣住我的手臂。

「你要幹嘛?他們會打你!」曾皓晨的語氣聽起來有點生氣。他擋在我跟阿太的中間不讓我們接近。

「他敢打我!?」我也加重了語氣:「他敢打我他就死定了。」我推開曾皓晨,後者這次沒有阻攔。

「你做這些事多久了?」平時家教時那個乖乖的學生、那個正在力爭上游的學生居然會找人圍毆被害人,我完全沒想過。我腦中突然浮現出阿太跟我描述的、那個高一時被傳到網路上阿太和其他人一起圍毆同學的影片。

雖然沒有親眼看到影片的內容,但我不由自主的把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

「老師……你是不是不會再相信我了?」阿太的聲音帶著哭腔:「阿水……他游泳拿了第一名,跟他的女友在一起了……」他吸了一口鼻子:「老師我跟你說……當初是他們要打的我、後來陷害我還把自己裝成受害者……現在他還能跟沒事一樣,你說氣不氣?」阿太握緊了拳頭,語氣也轉為憤怒:「我被處罰後,他從來都沒有來找我跟我解釋……早知道他是這種人,高一的時候我是不是真的該給他好幾拳?對不起……老師我嚥不下這口氣……」

看著眼前哭成淚人兒的阿太,我從他身上看到了青少年的衝動和不成熟。

「所以本來今天要被抓來的人是阿水嗎?」我問。

阿太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我發現你被抓走時有點緊急,就直接騎著車跟過來,」曾皓晨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轉過頭,看見他拿著手機:「還沒有報警。要現在報警嗎?剩下的等警察來再說。」他的語氣依舊不輕不重,讀不出情緒。

「不用了,直接了斷吧。」我阻止了他,接著轉過頭面對阿太:「接下來的話,你給我聽好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

 

「老師希望你用成績來翻轉自己,是想讓你徹底脫離過去的陰霾,讓那些想看你…尬、尬……過的不好的人沒辦法得逞。阿水的事情,你沒有來跟我說,而是選擇…嗷嗷……找人要毆打阿水報復他;假設你們真的打了他,然後呢?再次讓自己真的貼上教唆打人的標籤?」講到這裡我真的怒了:「我從被診斷妥瑞症…敖……到現在,我都沒有想過要報復世界還是報復誰,就算尬…尬……尬、就算整個世界都對我不友善也一樣!」

我朝阿太吼著,我感受到全身止不住的顫抖,內心的所有不滿都在這時全部宣洩出來:「我、邱于晏!高中被老師關進破教室一個人幹…尬……一個人讀書,我想的是什麼?我想的是敖…吼……我不要過這種日子!我想的是怎麼讓自己變的更好!不是去打老師、打同學你明白嗎!」

皓晨從我身後抱住我,似乎擔心我衝出去做了什麼事。但我顧不了這麼多,一個勁的朝阿太的方向繼續吼著:「大學!我以尬…尬……我以為我成功了!但這學期!我的同學、我的組員,他們不要…尬、他們不要我了!因為我有妥瑞症!我被拋棄了!但我想的是什麼?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報復他們!幹……一點念頭……都沒有……」

我雙眼一閉,瞬間整個人失去了所有力氣癱倒地上,我才發現我原來也哭成了淚人兒。阿太哭著衝過來抱住我,我的身後也有一雙有力的手,我知道那是皓晨。我睜開淚眼矇矓的眼睛,看見所有人都圍到我身邊,露出擔心的表情看著我。

 

可以告訴我,一切都只是夢嗎?

到剛剛發生的事情、阿太的過去、什麼鬥毆什麼霸凌;什麼通識課分組、甚至是我的妥瑞症……

如果一切都只是我在做夢就好了。

 

  *    *    *

 

現實永遠不會變成夢境。我沒有選擇報警,也拜託皓晨對此事保密。但我也停掉了對阿太的家教。

我是在電話裡告訴曹媽媽的,理由是學校課業變重,對於沒辦法繼續擔任阿太的家教感到抱歉;但阿太的學習狀況已經進步很多,相信他後面也會自己顧好自己的課業。

我最後還是沒有告訴曹媽媽:其實阿太在課業上一直都很優秀,優秀到可以決定自己要考幾分。

 

  *    *    *

 

又是美好的一天。

        在學校附近的早餐店裡買了兩份早餐,我慢悠悠的往校門口走去。

        進校門時,幾位大男孩跟我擦肩而過。我下意識轉過頭看了一下,對上一雙咖啡色的眸子。

        短短對視一秒,我從對方的眼眸看出一絲叛逆、但又有種說不出來的成熟。

 

        那一刻,眼前的人和我的家教學生阿太重合了起來。

「阿太?」我忍不住笑了,眼前這個陽光的大男孩讓我腦中開始浮現他高一時在學校叱吒風雲的樣子。

 

眼前的大男孩看著我,歪了一下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們認識哦?」他身邊的同學問道。

「沒有,我們不認識。」陽光大男孩思考了一下,留下這句話。然後他衝我露出一個微笑:「應該是認錯了,哈哈。」然後他朝我揮揮手:「掰掰。」

 

我們不認識。

這五個字把我的思緒拉回了大一下學期。

 

大一下停掉對阿太的家教後的幾個月,阿太的學校傳出學生跳樓身亡的新聞。我帶著不安的心情撥了電話給曹媽媽,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跳樓的是阿太。但他身邊人都看不出任何徵兆。

據他們所說,阿太在自殺前的幾個月,就像高一時一樣,成績變得很優秀,也變得有活力起來,跟班上的人也重新有了交集。

阿太跳樓那天,有兩位同學目擊了事發。她們說,阿太是雙手平舉張開成大字型、沒有一絲猶豫的向後一仰,結束了他十七年的生命。

那晚我趕到了她們家,曹媽媽看起來像是多了十歲似的。我們促膝長談了很久,曹媽媽說,他原本很開心看到兒子的變化,但怎麼突然就這樣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

可能阿太,最終還是沒有走出他的心結。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但還是對一條逝去的生命感到惋惜。

聊到後來,我還是沒有告訴曹媽媽那天在工廠的事。我想讓阿太,以最完美的樣子活在曹媽媽的心中。

 

回到現實,我看著被我錯認的大男孩的背影離去。

「看啥?」一雙手從我的後背拍了下去。

「欸,沒事。」來的人是皓晨。我把一份早餐遞給他:「給,你的。」

皓晨救下我的那次,我知道我欠他一個非常大的人情。

而之後皓晨也離開了通識課原本的分組,跑來跟我同一組,他說他不會丟下我,要我以後有事情就找他。

保密的部分,代價是一學期的早餐。

 

我跟皓晨來到教室,時間還算早,教室還沒有其他人。放下書包、我們坐在一起拿起早餐開始啃了起來。

我一邊嚼著三明治,一邊細細品嘗它的味道。

以前不怎麼在意的食物,這個時候似乎多了不少酸甜苦鹹。

 

 

  *    *    *

 

雖然曹紹太的故事結束了,但我知道我的故事不會就此停止。

可能是連同阿太的份一起活下去,也可能只是為了我自己,我跟著時間一起不斷推進前進的齒輪。

只要齒輪還在轉動,故事就會繼續下去。

 

有一個妥瑞氏症的大學生叫做邱于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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